乍冷时节，骤雨不歇，黄城的桂花虽还未开放，但天气已然变得清冽了起来，永宁巷里的阿婆又卖起了红薯，热气腾腾的红薯摊前围着几个小胖墩儿，嚷嚷着：麻麻，我要吃烤番薯。街上的姑娘们上周还穿着短裙，这周却早已裹上了风衣，一切都在昭告着世人：嗨，醒醒，入冬了。世事就是这么难料，夏与冬仿佛无缝接洽，唯独遗忘了秋，可今年的秋仿佛从未出现过，自古逢秋悲寂寥，今年怕是悲秋的机会都失去了。

     往年的秋季，一叶落而知天下秋，万物平静地归于大地，染了一地金黄，中医古籍《黄帝内经》上说，秋主肃杀，这给秋天蒙上了一层悲剧色彩，我倒觉得，生命在秋天完成一个轮回，长于斯，归于斯，缘起缘灭，万法皆空。

    每到秋季，燥气当令，古人称之为秋燥，如温病学家喻嘉言曾在《医门法律》“秋燥论”一篇指出：“秋月天气肃而燥胜，斯草木黄落。秋分以后之燥，秋伤于燥。”草木感天地之气而枯黄，根据天人相应学说，人亦可伤于燥气。中医上有“六邪”的说法，即六种易伤害人体的邪气，即风寒暑湿燥火，这六种邪气存在于天地之中，无形又有形。很多人每到秋季，易感到喉中干涩、皮肤干燥、眼干口干，这都是燥气袭人的表现，譬如江湖水库，每到秋季便干涸得露出河床，人体也是一个小江湖，赖水滋养。

    在秋季，民间常有各种滋养之物，比如在我们黄岩，很多人家都喜欢在入秋之后吃上老鸭汤，犹记得在小时候，八月十六去外婆家的时候，妈妈总会捎上一只老母鸭。鸭子在中国有上百种吃法，江南一带吃鸭之风尤甚，比如在金陵城，有人戏言：“没有一只鸭子能够活着离开南京。”南京最广为人知的就是盐水鸭了，然而去年在南京学习时有幸吃过，入口很咸，可能是吃法不对。除了盐水鸭，南京的烤鸭也鸭名远播，然而我依然吃不惯，总觉得鸭皮很是肥腻，脂肪并没有给予我满足感，反而令我生了一丝失望，我还是喜欢家乡的烤鸭，中学时代总喜欢去同学家买上半只啤酒鸭，金黄的鸭皮烤得尤为酥脆，再撒上一把白芝麻，香气在鼻尖弥漫开来，给寒冬的屋里添了几分暖意，这些年离家久了，却很少再吃过这种家乡风味了。

    老鸭汤在黄岩又被称为鸭汁，这是黄岩城关一带的叫法，按照老一辈人的说法，食用鸭汁可以大补虚劳，有些病人甚至说它可以补充蛋白，当病人白蛋白偏低时候，很多病人常会说：“呒告，我去屋里吃点鸭汁吧。”在中医上来说，鸭汁确实可以大补虚劳，不过补的是阴虚，大病久病之人，阴液耗竭，吃上鸭汁自然是有补益的。《本草备要》中说鸭“能滋阴”。《医林纂要》载:“补心热,止咳嗽,治喉痛,齿痛;百沸汤冲食,清肺火,解阳明热结。”古人为什么认为鸭肉能滋阴呢？我猜想应该是源于古人朴素的哲学观，他们最善于取物比类，鸭为水禽，和鸡不同，性喜戏水，因此古人就觉得鸭性偏寒，且能滋阴退热，中国古人这种把世界一分为二的哲学观倒是有趣地很。记得小时候，每当盛夏时节，嘴馋的我时常想吃鸡肉，可这时妈妈总会告诉我说：“现在天气暖得猛，吃鸡肉容易发气的，还是应该吃老鸭好。”小时候我常常不解，为什么吃个鸡都有这么多讲究。直到长大学了点中医我才明白，中医的观念已深深地植入到了中国人的厨房中，每个时令该吃什么菜都有着中医上的根据，这大概就是因时制宜吧。中医就是这么神奇，你以为没有接触过中医，然而小到鸡毛蒜皮，大到天文地理，每时每刻我们都活在中医中。

     黄岩人炖鸭汁通常选用的是瓦罐或者灰塘，因此，鸭汁又有个非常雅致的名字——灰煻鸭。鸭必须选的是肥硕的老母鸭，这事我也纳闷过，为何老公鸭不行，可能是因为传统观念中，母主阴，母鸭更能滋阴吧。炖鸭时常加上虫草花、党参、枸杞等滋阴之物，当然，黄岩人也喜欢加上天麻和玉竹来治疗头昏，大抵是因为天麻能滋阴平肝、息风止眩。炖上一个下午，在时间的蒸腾翻滚中，曾经的水上霸王被炖的酥烂，那骄傲昂起的头颅此刻也淹没在中药材中，鸭子在这短短几个小时中告别了它的一生。

     论起滋阴，江浙人是有传统的。在广西学中医时，对江浙人喜欢滋阴这事，颇为不解，江浙水网密布，一年多为雨季，燥气并不如北方那么猛烈，为什么那么喜欢滋阴，后来明白了，自古江浙便是物欲横流，所以房劳伤肾耗阴，再加上肥甘厚味多能渐生内热，遇风火燔灼，总能耗伤津液。大宋南渡之后，此风愈烈，因此宋元开始滋阴之风盛行，如元代义乌朱丹溪径成滋阴派祖师，明代绍兴张景岳因喜用大量熟地，得张熟地这一雅称，及至大清，由滋阴一派发展壮大至温病学派，与经方派分庭抗礼，百年争锋，直至今日。

     旧社会，鸭汁是难得的补虚佳品，就如同旧时王谢堂前燕，庶民百姓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回，而如今，物质极大丰盛，鸭子也飞入了寻常百姓的餐桌上，因此，营养过剩和代谢病反倒成了现代人最常忧虑的问题，如高尿酸血症的患者就忧愁不已，汤汁中嘌呤较高，鸭汁是万万碰不得的。四十年沧海桑田，不得不令人感慨万千。